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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應臺在情感之網中

發布時間:2019-06-17 11:09:31 已有: 人閱讀

  年前讀“香江第一才子”陶杰早年的專欄文字,講到女人,照例以他eccentric的英國風度,語帶微諷地議論道:“近來臺北市多了一批留學歸來的新女性,舉止言談不是像胡茵夢就是像龍應臺,她們充斥著臺北的文化沙龍的小圈子,喜歡穿寬長的黃麻布裙子,打著赤足,盤坐在榻榻米的竹席上,點燃一支檀香,一面用紫砂茶壺焙煮著有一個黃昏那么深長的香茶,一面談論后現代主義女權問題。”

  到底是才子,幾筆就能素描出一組群像,聽起來還很妥。也許就是因了這話,讓我起了重讀龍應臺作品的念頭。不過說實在的,無論是高中那會兒迷戀過的《野火集》之類的社會觀察,還是大學前期也曾追過一陣的《美麗的權利》之類的女權類作品,都已經不再能夠引起我多大的興趣。雖說至今自認為是不折不扣的“龍迷”,可是時過境遷,那些曾被我視作理所應當的激越觀點,無論是針對社會還是“男權”的,都不再能讓我帶著無比欣賞的眼光去面對,反而會覺得它們在針砭時弊和陋習的同時,似乎也為周遭增添了幾分戾氣。那么情感呢?龍應臺的寫作姿態,絕大多數情況下是竭力摒棄生活之“私”的一面的(《給安德烈的信》看似“私”信,其實完全是給年輕人的公開信),自然也包括男女之情。

  最近恰好趕上龍應臺的作品再版,而今天的我還是更愿意接近她的作品中不那么知名的部分:小說。記得二十年前,上海文藝出版社的“龍應臺作品集”也曾收錄過這冊小說集,當時用了“在海德堡墜入情網”作書名,大約在彼時編輯的認知里,這個包涵了一絲異國情調和煽情意味的題目是頗能引眼球的。而今“理想國”品牌的編輯,選擇“銀色仙人掌”作書名,整個封面也被設計為全灰色,既與整套作品的單色調契合,就主體而言也是更為適合這部書的旨趣。

  這本書是七個短篇小說的合集,都是舊作,舊到什么程度呢?初版時作者就說過,這些作品,多半是“十年前”的作品,發表后清樣就被鎖進了抽屜,“他”就去“浪跡天涯”了。在這部書里,“社會批評家”、“女權主義者”的面貌幾乎全然不見,所涉全是或許會被另一個“龍應臺”斥之為“瑣碎”、“膚淺”的情感之事,難怪當年有好多讀者得知出版消息會驚嘆:“龍應臺還會寫這樣的小說?”

  《高健壯的一天》大約是全書最有“特色”的篇章,描述了經濟高速發展期的,女強人輩出,高健壯的老婆也是其中之一,他只好退居幕后,當起甘苦自知的house-husbund.他忍著老婆外遇的屈辱,熱情招待岳父母和太太的兄弟姐妹,最后當他想質問究竟時,卻心甘情愿地折服于老婆的床上功夫,“愛人比被愛幸福”。生活,有時就是這樣一地雞毛,充滿令人無語的。

  相比之下,《銀色仙人掌》同樣描述了身之為人的困境,意境卻要寬廣得多:女主人公出于好奇,走了岔路,被困在沙漠里。這位曾經的“醫師的太太”,自小被人形容為“孤僻”,和所有人一樣結婚生子過日子,“不知道哪是與自己永遠的訣別”,這會兒她“想把它找回來”,于是離了婚,一個人開著漂亮的白色吉普來到這片納米比亞的大漠中。她似乎自由了。一切似乎都在自己的掌控中,但就在走上岔路的那一瞬,她那必死的命運便注定了……

  《找不到左腿的男人》則借一名因為參加議員選舉而患上心理疾患的學界名流前往德國開會、就醫的故事,臨摹了當代中產人士身上常見的那種微妙而無害的情感波動。這篇小說是整本書里“聲部”最多的一篇,簡直可充作轉型初期學界、政界的眾生相。

  深夜,合上這本書,我終于明白了為什么這是龍應臺“最在乎的書”:小說雖是她的面具,但一個女人,即便是一個理性到極致的女作家,她的生命依然需要不時地從情感之網中汲取力量。是啊,身而為人,無論男女,又有哪一個真能逃出情感之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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